武汉,“京”彩入戏
金秋江城,锣鼓将启。10月15日,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将在湖北武汉洪山礼堂拉开大幕。开幕戏是湖北省京剧院原创京剧《汉阳造》;21天后,闭幕式将在琴台大剧院举行,压轴的是武汉京剧院新编京剧《鸳鸯剑》。一出唱民族工业记忆,一出唱战国楚地烽烟——国家级梨园盛会的“一头一尾”都交给了荆楚。
每三年一届的中国京剧艺术节是我国规格最高、影响最广的国家级京剧艺术盛会,自1995年创办以来已走过三十余载。2011年,第六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在武汉举行,开幕式的主题是“凤还楚天”。时隔15年,这场国家级梨园盛会再度花落武汉。京剧人有一句行话:“到武汉演出,就是回到了娘家。”
“回娘家”,回的是历史渊源,也是新的出发。武汉自有一份文化襟怀:这座戏曲大码头,不是仅供人回望怀旧的纪念馆,而是要成为百川汇流、再启新程的启航地。

湖北省京剧院原创京剧《汉阳造》剧照。
溯源头
“娘家”之名,是历史写的
楚地与戏曲的缘分比京剧古老得多。春秋时期,楚国优孟“谈笑讽谏、假托庄王”,是史料记载中最早的优伶之一——中国戏曲传统中最早的演员来自楚国。
2000多年后,这条文脉长成了京剧的母体。清朝乾隆末年至道光年间,一批唱汉调的湖北艺人沿水路北上进京。米应先、余三胜、王洪贵……为京剧史写下了绕不开的开篇。汉调艺人把汉剧的音乐、表演、剧目带进徽班,“班曰徽班,调曰汉调”,国粹京剧正是从这南腔北调的交融中发轫。余三胜创出“皮黄新声”,京城民谣唱道“时尚黄腔喊似雷……而今特重余三胜”——直到今天,京剧演员开口念白,仍以“湖广音”读“中州韵”为梨园家法。
汉剧对中国戏曲史的贡献远不止于此。这个有着近400年历史、首创“皮黄合奏”的古老剧种,流播于湖北、陕西、湖南、福建、广东等多个省份,皮黄声腔催生、影响了川剧、滇剧、桂剧、粤剧等众多剧种。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专设“汉剧流播主要地区精品折子戏展演”,正是对这一源头的回响。
这条文脉再往下便走到江夏谭左湾:谭鑫培6岁随父亲、汉调艺人谭志道离乡北上,终成一代宗师;他开创京剧史上第一个老生流派“谭派”,主演的《定军山》成为中国第一部电影。从谭鑫培到谭小培、谭富英、谭元寿、谭孝曾、谭正岩,谭门七代的家族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京剧史”。
京剧形成之后,武汉又成为它最重要的码头。梨园行的老话是“北京坐科,上海挂号,汉口打码头”——一个演员在北京学戏,在上海成名,最后要到汉口接受观众的检验,武汉是这条路径的终点站。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鼎盛时期,谭鑫培、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等大师都曾来汉“拜码头”;1933年,李万春在新市场连演40天,剧场每晚8时就要关锁栅门,因为“人满为患”;1934年,梅兰芳在汉口大舞台连演加演仍不能满足观众,新市场特制“文学博士梅兰芳”大横匾,由两人抬着游街,路人皆驻足而视。由于名角多、演出多、观众多,梅兰芳认定武汉与京沪并称“三鼎甲”。
这段渊源在武汉一直延续到今天,依然鲜活。大师故里的谭鑫培戏楼,几乎每周都要响起熟悉的皮黄音韵。谭孝曾、谭正岩多次回武汉演出,都要在戏楼里为父老乡亲们唱上一段百听不厌的《定军山》。2025年2月,汉剧博物馆在武汉市人民剧院向公众开放,陈伯华大师的点翠凤冠、道光年间汉正街刻印的“时尚楚曲”剧本第一次系统亮相,市民站在VR动态长卷前戴上VR眼镜,就能欣赏到当年在汉口山陕会馆、民众乐园、汉口大舞台等戏院内演出的《四郎探母》《雁荡山》等戏码。
在武汉,历史不只被陈列,而是仍在流传、延续的生态。
看当下
码头之上,船正多、水正活
戏码头的活力体现在当下的一出出戏、一场场演出里。
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一头一尾”两出大戏的背后是一条清晰的创作脉络。改革开放后,湖北省京剧院以独具特色的“地域流派”风格,持续推出《一包蜜》《徐九经升官记》《药王庙传奇》《膏药章》《法门众生相》等一批创作剧目,在全国叫响了“鄂派京剧”的名头。新世纪以来,武汉京剧院沿着“立足传统、关注当下、讴歌本土”的路子,从“汉口女人三部曲”到《光之谷》,将大武汉的现代都市生活搬上京剧舞台,成为探索现当代题材京剧创作的典范。如今,《膏药章》《徐九经升官记》等经典剧目复排后常演常新,湖北省京剧院创作的京剧《汉阳造》、武汉京剧院创作的《母亲》在中国京剧艺术节、中国戏曲文化周“精品大戏展”等重要节庆展演活动中广受好评,《母亲》更在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上以1716万人次的线上观看量高居“云演播”榜首。沉浸式京剧《一丈青》、汉剧《贵妃醉酒》、小剧场楚剧《药》《又从西厢过》等作品,积极探索小剧场、沉浸式戏曲体验新形态,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众多外地青年观众奔赴武汉的理由。
再看市场。在武汉,持续多年举办的湖北艺术节、湖北地方戏曲艺术展演、武汉“戏码头”中华戏曲艺术节让大戏从年头唱到年尾,让市民和戏迷过足戏瘾;近年来推出的“灵动长江”舞台艺术精品展更吸引全国各地观众到武汉追剧;昆曲、越剧、豫剧、粤剧轮番登台亮相;火爆全网的婺剧《三打白骨精》一年半内五次来汉,一票难求、场场爆满、多次加场。戏曲演出繁荣、戏迷群体云集,让湖北武汉这个戏码头频频获得国家级艺术会节的青睐。我国戏剧艺术领域最高规格的综合性展演活动中国戏剧节2021年首次在湖北武汉举行,全国戏曲(南方片)会演更是连续四届在这座戏码头扎根。
戏码头的边界也在不断打开。这个10月,武汉双年展、武汉网球公开赛、中国京剧艺术节、琴台音乐节、武汉国际杂技艺术节接踵登场,一城五约;“京剧+”特色文旅活动串起黄鹤楼、江滩与汉口历史风貌区,更辐射武汉都市圈,延伸至罗田等戏曲特色县域——一张戏票的背后串联起一条城市体验的动线。在武汉,戏曲节会与展览、音乐、体育、文旅相互引流,戏码头正从戏迷的码头变成市民和游客走近传统文化的公共渡口。
续薪火
弦歌润桃李,知音待后生
振兴戏曲,关键在人才,在观众,在下一代。
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闭幕式剧目《鸳鸯剑》主演方佳欢为了剧中大段“跷功”,每天穿着特制的跷鞋至少站立一小时,再跑圆场,脚趾磨破、韧带拉伤是家常便饭。她记得老师的话:“这双跷能展现角色的‘性格’——不稳的时候,是她内心的挣扎;稳了的时候,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与她搭档的张家强,为演好庄柏仁这个“不是脸谱化的坏人”,反复琢磨人物从落魄将门到悔恨谢罪的心理层次。
两位青年演员的身后是武汉京剧院10年前启动的“薪火相传·名师传艺”项目——把青年演员送到北京、天津、长春、哈尔滨等地跟名家学戏,再把名家请进武汉传艺。在湖北,中青年戏曲创作表演骨干人才轮训计划和舞台艺术人才培养百人计划,连续为戏曲编导、演员、舞美设计师、文艺评论人才、文艺院团和剧场运营人才举办培训班,先后开办京剧、楚剧、汉剧、黄梅戏等多个剧种定向班,培育新人。
老一代把场、新一代挑梁,当年打码头的规矩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中,《锔大缸》等多出由青年演员担纲的折子戏入选展演,湖北省京剧院青年编剧潘彦竹正是从《汉阳造》的案头走进“星火项目”青年戏曲人才创作营。
再看观众。从2016年开始,湖北广泛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武汉市在全国首推戏曲普及读本,每年暑假举行的戏曲主题夏令营、教师培训班引来全国各地师生观摩;高校戏曲社团、票友协会、民间票房遍地开花,武汉大学京剧与昆曲研习社的年轻人说起各大剧种名角名剧如数家珍。“周周有戏看”,不仅是武汉人的日常,更是令全国戏迷羡慕。
水袖起落间的喜怒哀乐、锣鼓点子里的家国大义,是中国人表达情感、理解世界的古老“语法”。这门“语法”不必人人精熟,总要有人认得、接得住、传下去。京剧进社区、进景区、进展厅、进直播间,湖北各院团线上展演观众数以亿计,都是在为戏曲寻找今天的观众、明天的知音。
出剧目、出人才、出观众,戏码头才能代代有船。
再出发
盛会启幕,码头常新
一座戏码头的价值,不在于过去停过多少船,而在于未来还能停靠多少船。
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是中宣部、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后的首场全国性京剧艺术盛会。未来20余天里,全国顶尖院团云集湖北武汉,复排经典剧目与新创剧目交相辉映,剧场演出与社区、景区公益演出联动——艺术节的每一项安排都在为“京剧如何走向下一个三十年”探路。从湖北武汉的实践看,“振兴”的路径日渐清晰:剧种在流播中相互滋养,题材向当代表达敞开,舞台延伸到校园、景区与云端,观众从白发戏迷扩展到年轻面孔。
武汉大学教授郑传寅有一个判断:湖北武汉对中国戏曲的形成、发展贡献巨大、作用独特。这份独特,在历史,也在当下:以源头之活水养码头之舟楫,以码头之开阔纳百川之腔调——这座城市与戏曲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回望,更是同行。
2000多年前,伯牙在汉阳江畔鼓琴,子期听之。自此,“知音”二字被刻进这座城市的基因。伯牙、子期的“知音记忆”也被这座城市一次次续进锣鼓点里。
10月15日晚,洪山礼堂的锣鼓将敲响——台上唱的是《汉阳造》的峥嵘岁月,台下坐的是众多爱戏、懂戏的观众,他们的身后是一座翘盼四海知音的城市。
京剧“回娘家”,回的是历史;戏码头再出发,验的是今天。盛会落幕后,真正留在武汉的,不仅是21天的如潮掌声,更是下一批剧目、下一批角儿和下一批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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